第七十一章 执愿(1 / 2)
看着瞬间燃尽的三炷香,颜时序眉头一挑。
他早已察觉到,香客在许愿的过程中,三炷香会加速燃烧。
愿望越强烈,香燃烧得越快。
但眨眼间香尽的现象还是头一次见,这个如同行尸走肉的男人,愿力竟如此强烈。
「你和袁峰有何仇怨?」帷幔后的高袂问道,声音不疾不徐,充满神秘和威严。
油头垢面的男人沉默几秒,低声说道:
「信民常季,在南市经营三家粮铺。南市遭贼人烧杀劫掠后,城中几位大粮商召我等聚议,欲共谋擡高米价。可次日,东都府便遣人私下传话,禁擡米价。
「信民本分经营,靠着三代积累缠在米行站住脚跟,东都府的命令,自然不敢违背,便拒绝了大粮商涨价的要求。结果……没多久,就有一羣市井恶少上门,爲首的自称铁掌团首领,名叫袁峰。
「他想以十五贯钱收购我的三间铺子。」
十五贯?别说颜时序,花钱如流水丶对物价没概念的皇甫逸都觉得离谱。
这和明抢有什么区别!
「我自然是不答应,可那之后,铺子便经常遭到市井恶少的刁难,他们驱赶买客,打砸铺子,把铺子的夥计腿给打断了,并扬言,如果我不卖米铺,他们就让我做不成营生。」
「我告到武侯铺,可武侯每次敷衍了事。我又告到东都府,少尹派人抓了几个市井恶少,警告了袁峰。铺子总算安稳了几天,原以爲事情就此结束,可四天前的夜里,有一夥贼人闯入我家宅,见人就杀,我在后院的井中躲了一夜,逃过一劫。」
「我在井里听见父母让我赶紧跑,有多远跑多远。他们凌辱我的妻女,逼问我的下落,我在井底听着她们的哭叫声持续到后半夜,她们到最后也没屈服。这羣畜生……」
「天亮之后,街坊邻居带着武侯赶来,我缠敢爬出井底。我的父母被砍下头颅摆在堂中示威,幼子被吊死在房梁,他才六岁,刚开始啓蒙,塾堂的先生说我儿子天资聪慧,是读书种子,我们常家终于要出一个读书人了……我女儿明年就及笄了,年初时帮她找了一门好婚事,我准备了丰厚的嫁妆,等成了婚,往后都是好日子。」
说到这里时,他已泣不成声,双肩颤抖。
许久后,季常平复情绪,哽咽着说:
「也是那一夜,我三间铺子的掌柜和夥计被杀,粮仓洗劫一空。我告到官府,官府却以细作作乱爲由,草草结案。少尹派人传话,让我不要再告。我不敢再回家,整日在城南各坊游荡,暗中打探铁掌团的消息。
「我知道是他们乾的,那天晚上,我听到了袁峰的声音,是他带人凌辱我的妻女。此后,南市的粮商纷纷贱卖铺子,铁掌团和几个大粮商把米价擡到了两百文一斗,足足翻了一番。」
常季咚咚磕头,磕得头破血流仍未停止:「我听人说,如愿斋有求必应,有应必灵。求大师帮我报仇,求求大师,求求大师……」
他知道自己一无所有,支付不起任何报酬,只能重复着磕头。
「你打探到多少消息。」帷幔里传来高袂的问询。
常季连忙擡头,布满血丝的眼睛,从痛苦转爲激动,旋即恨声道:
「我听说,那袁峰本是天策军的都头,不知犯了何事,被驱逐出天策军。他便带着心腹下属脱离了天策军,在东都组建起铁掌团,短短月余时间,就成了气候。
「我曾想过向天策军告发此人,但我见不到天策军的将领,求告无门。」
颜时序听得心头一惊,当逃兵可是死罪,战时从严,家属连坐。
那些心腹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脱离天策军?
袁峰恐怕不是被驱逐出天策军那么简单,他极可能是天策军高层的黑手套,来东都攫取利益的。
米价关乎民生,来利之快远胜各行各业,天策军盯上了这块肥肉。
刚缠他还在奇怪,洗劫粮仓动静甚大,怎么可能瞒过夜巡的天策军。
但如果袁峰就是天策军的人,一切就解释得通了。
东都府起先应该是不愿意的,不然的话,袁峰要搞死一个商贾太简单了,找个由头入狱,一番严刑拷打,别说家业,祖宗十八代都卖了。
不过,从东都府事后的态度来看,应该是选择了妥协。
毕竟城中几个大粮商背后,也有官府背景。
强取豪夺便罢了,还要奸杀人家妻女,灭人家满门,连稚童都不放过,这羣天策军出来的痞子嗜杀成性……颜时序一阵愤怒。
铁掌团的行事,已经触及到任何一个有良知之人的底线,也触及到朝廷律法的底线,只是他们不是单纯的匪,而是有天策军背景的匪。
「可知袁峰家住何处?」帷幔内传出低沉层迭的声音。
「恒盛坊。」常季答道。
「回去吧,三日之内,你的心愿会实现。」帷幔内的高袂接下了心愿。
「多谢大师,多谢大师……」常季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,咚咚磕头,地上全是血印。
颜时序善意提醒:「你且回去等消息吧。」
常季艰难地撑起身,一瘸一拐的离开。
……
临近五更,再无香客登门。
前铺的洪伯推开了「佛堂」的门:「大郎,香客都走光了。」
高袂从帷幔后走出,体表浮动着一层淡淡的金光,瞳孔也化作亮金色,但在瞬息后,金光敛去,恢复如常。
「洪伯,今日有一个执愿,比较棘手。」他把常季的遭遇简单说了一遍,吩咐道:「卯时后,你去搜集『铁掌团』袁峰的情报,他住在恒盛坊,曾在天策军担任都头。」
「都头?」洪伯皱起眉头,忧虑道:「大郎慎重,天策军的都头统御千人,必是兵家执旗人,纵使离了军队,他身边也一定有超过三十人的心腹。」
高袂道:「他既脱离军伍,就不能再披甲,合你我二人之力,未尝没有机会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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圣律中,弩丶甲丶矛丶具装都属于禁品,其中以甲最严,藏甲三领,便是绞刑。
世道之艰皆源于兵祸,别看大圣法纪松弛,唯独藏甲是朝廷的底线,触之必死。
洪伯叹了口气:「大郎既已拿定主意,老奴也不多拦,倘若形势不妙,一定要让老奴断后。」
说罢,他转身走出屋子。
高袂看向颜时序两人,温和道:「我亦需要出门了结一桩桩心愿,积攒愿力,以做准备。你们熬了一宿,可在西屋暂时歇息。」
今晚的「许愿清单」中,有不少是需要他出门处理的。
颜时序和皇甫逸沉默点头。
两人目送高袂离开,却没有进屋休息,皇甫逸疲惫地靠在檐下,看着青黑的夜空,愣愣出神。
颜时序立在一旁,一言不发。
皇甫逸缓缓吐出一口气,苦笑道:
「以前还在国子学的时候,先生们动不动就念叨民生疾苦,你说一下,他说一下,好像只有这样,才能彰显他们爲人师表的身份。可百姓到底怎么个苦法,却从来也不说。
「渐渐的,我们这些官贵子弟,提及百姓,也要念叨一句民生疾苦,这样说总没错。
「可我见到的百姓,我以爲的百姓,是东西市的商人,是天福寺的香客,是马球场伺候的奴仆,是上元灯市中络绎不绝的人,是平康坊穿金戴银的娘子,就算里面的馆厮,也穿得体面。
「可其实这些都不是,真正的穷人听说在长安城南,但我从未去过。
「来了东都,我也只在青楼酒馆流连忘返,阿福阿贵不许我在城中乱逛,我自己也没兴趣逛。今天来了振德坊,我才知道『民生疾苦』四个字,到底怎么写。
「以前我不理解高兄,明明是个出家人,却总把『救世』挂在嘴边,简直吃饱了撑得。可现在我突然理解了,他见过人世间太多的恶,太多的苦,太多的恨,这些东西就像野火一样,时时刻刻灼烧着内心。
「长此以往,要么疯魔,要么成圣。高兄选择了后者,我很佩服他。
「我也终于理解叶藏锋直学士,爲何走到哪里,便杀到哪里。」
皇甫逸说了半天,没得到好友的回应,扭头一看,发现颜伯衡垂眸不语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皇甫逸自嘲道:「是啊,你和高兄一样,都是经历过民生疾苦的,这种事见怪不怪了吧。」
见怪不怪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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