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六章 罗浮山人(1 / 2)
院子里,颜时序从主屋搬来矮桌,用木料将四脚垫高,再从储物室搬出四根木桩,铺上软垫。
姐夫则从偏房取出一小罐茶叶,在院中烧水烹茶。
高袂和皇甫逸左顾右盼,打量着陋舍。
这宅子一眼望过去处处寒酸,与东都千千万万的寻常人家并无两样。
「遥想当年,颜氏世代簪缨,颜公官居太傅,何其风光。」皇甫逸罕见地悲春伤秋,扼腕叹息。
他来拜访颜家,一方面是同窗好友之间互相来往,情理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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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方面是想看看颜家今时今日过得如何。
蹲在炉子边生火的姐夫闻言,淡然道:
「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了,祖上显赫不代表后世子孙也争气,王朝不过五六百年的国祚,颜家世代簪缨四百载,也算风光过了,没啥好遗憾的。你俩叫啥来着?」
皇甫逸忙说:
「在下皇甫逸,字子遥,是伯衡的同窗。这位是高袂,我们三人同住一舍,今日休沐,特来拜访。」
姐夫摘下腰间酒葫芦,喝了一口,道:「贫道罗浮山人,俗名李无暗。我家二郎自幼蠢笨,往后还望两位郎君多多照拂。」
「姐夫客气了。」皇甫逸连连摇头:「伯衡乃新生榜首,甫一入学,便献上税法改制之策,被云墨真人誉爲定国之策。如此大才,百年罕见。」
「噗……」姐夫一口浊酒喷了出来。
「怎么了?」皇甫逸问。
姐夫咳嗽一声,抹了抹嘴角:「没事没事,就……挺突然的。」
他看向高袂,转移话题:「道学馆何时收和尚了?」
高袂表情认真:「我已经弃佛还俗。」
「爲何?」
「学佛救不了世人,我想学道。」
姐夫大笑起来:
「你这和尚有点意思。佛门有大乘佛法九卷,小乘佛法七十二卷,卷卷渡己不渡人。道门更不用说,修心丶修性丶修法丶修力,唯独不修纲常伦理。
「儒家倒是能爲天下人立规矩讲道理,可百无一用是书生啊。名家诡辩纵横阴损,法家依托于朝廷,就没一个能匡扶社稷的。不然,百家当年也不会被大雍撵的如丧家之犬。」
坐在小马扎上编竹筐的颜时序,插嘴道:「爲何百无一用是书生啊?」
三人同时瞟他一眼,皇甫逸理所应当道:
「各家各有所长,唯独儒家知乎者也,全靠一张嘴皮子,没有半点能耐。这不是常识吗。」
这是常识吗?颜时序连忙检索记忆。
还真没找到儒家呼风唤雨,法力通天的信息。
高袂皱起眉头:「那依李道长之见,该如何匡扶社稷。」
姐夫喝了口酒,摇头失笑:「我就一个市井之徒,每日爲生计奔波,哪懂经世济国之法。不过嘛,贫道走南闯北二十年,见得人和事多了,很多所谓的大道理大智慧,自然而然就懂。」
他一边拨弄炉里的红炭,一边说:
「各家之中,唯有兵家和墨家能解朝廷困境。」
皇甫逸好奇道:「兵家便罢了,自古就是百家之首。墨家又怎么说?」
姐夫指着几丈外的铁匠,道:
「所谓虎狼之师,一靠甲胄二靠兵刃,最后缠是士卒将领的能耐。凡俗工匠难有建树,但墨术高手可让甲器更新换代。只是墨术高手修爲越深,便越追求极致的杀器,瞧不上普世的武器。而那些大杀器,通常造价高昂,无法大规模制造。」
皇甫逸和高袂陷入思考。
高袂喟叹道:「山人见识广博,慧眼独具,令人钦佩。难怪伯衡年纪轻轻,便有这般才学。」
姐夫一下高兴起来,连连点头:
「你们是不知道,他阿姐走的早,我这个姐夫又当爹又当娘又当姐,把他拉扯长大,可惜他是个愚钝的,只得了我三成才学真传。」
高袂和皇甫逸对视一眼,信了!
两个蠢货,我姐夫真有能力的话,我家还能这么穷?颜时序暗自摇头。
自家姐夫做什么都是半吊子,文不成武不就,却是货真价实的江湖老油子,出门只带一张嘴,就能养活自己。
高袂和皇甫逸都不算初出茅庐的年轻人,仍被他唬得一愣一愣。
说话间,陶壶冒起热气,滚水汩汩。
姐夫烫了杯和壶,在壶中倒入茶叶,浇入滚水,轻轻摇晃十秒,给衆人分茶。
茶汤明黄澄澈,香气扑鼻。
姐夫笑道:
「这是我家乡的喝法,我们那里产茶,但百姓穷,置办不起中原人的雅器,便用凉水丶热水泡茶,虽不及中原饮茶文雅,但口感清冽芬芳,别有一番滋味。」
高袂和尚诧异道:「山人是江南西道人士,还是越东道人士?」
姐夫也面露诧异:「你是……」
高袂道:「我来自江南西道,祖籍清州。」
姐夫顿时热情起来:「难怪我瞧你便觉得亲切,倒也是半个同乡,贫道是越东道武阳人士。」
他喜滋滋地给高袂续了一杯:「越东道的茶叶,当以『武阳春雨』爲最,可惜这茶只能喝明前茶和雨前茶,我也好多年没喝了。」
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,一个说清州「八山一水一分田」,一个说武阳「七山二水一分田」,彼此相邻,是难兄难弟。
一会儿又说,有水有山有田,甭管老天爷给不给好脸色,百姓都不受灾荒之苦。
不像中原,看似良田千顷,老天爷一个喷嚏,来年所有人都得饿肚子。
眼见天色渐渐暗沉,姐夫意犹未尽地催促道:
「二郎,去唐记借些米麪腊肉,今天我亲自下厨招待两位贵客。」
皇甫逸笑道:「不用借,算算时间,我的人快到了。」
话音落下,院门进来一人,正是身形魁梧的车夫阿富。
阿富身后跟着一辆独轮车和两名夥计。
「慢点慢点,这酒金贵着呢,别碰碎了。」
「颜公子,乾果放在哪……脯腊呢?哦哦,挂伙房是吧。」
「你俩毛毛躁躁,赶着回去投胎啊,上好的缎子给我蹭灰了。」
车夫阿富指挥着两名夥计,一份份礼物往院子里搬。
姐夫站在一旁,瞠目结舌,小声问颜时序:
「你是不是骗人家说家里有个妹子,人家下聘来了?」
皇甫逸起身,抖了抖袖子,笑道:「晚辈颇有家资,小小薄礼,不成敬意,还请姐夫笑纳。」
姐夫笑得嘴角快裂到耳根,亲切的握着皇甫逸的手:
「我一瞧子遥便觉得由衷的亲切,彷佛你和伯衡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。不如你俩结拜吧,伯衡乃颜公之后,不会辱没了你。」
皇甫逸自诩社交达人,一时也接不住话,一脸的尴尬。
颜时序安排着夥计把腊肉丶鲜肉送到厨房,把乾果丶绸缎送到主屋,美酒则堆在杂物间。
轻飘飘一句话帮皇甫逸解围:「姐夫,有冰堂春和羊酒,你要不要往葫芦里装些。」
「来嘞!」姐夫撒下皇甫逸,屁颠颠的跑去杂物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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